刘泰廷 | 御凶、飞天与吞月:中国古代的天狗异兽
天狗在文獻中首次出現就帶有神秘色彩,它更近于傳統文化中的瑞獸,只是它的特性並不是昭示祥瑞,而是去禍免災。[9]但同書還記載了天狗原
天狗在文獻中首次出現就帶有神秘色彩,它更近于傳統文化中的瑞獸,只是它的特性並不是昭示祥瑞,而是去禍免災。[9]但同書還記載了天狗原始形象的另一個極為重要的源頭,其含義恰恰與此相反。《大荒經·大荒西經》載:
有金門之山......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10]
以一種動物的出現來預兆兵災,這是古老的物占方術。[11]因為在天犬與有兵的占兆形式中,人的意志無法貫穿其中,卜者沒有任何的能動餘地,甚至不需要具備專業的素養技巧,只要能夠識別即可。正如梁釗韜在《中國古代巫術:宗教的起源和發展》 所指出的“僅限於利用自然的預兆方法,而沒有人為的卜筮方法......足以代表中國最原始的占卜形態。”[12]
這種名為“天犬”的怪獸在形態與象徵意義上都與上文所述的天狗迥異,但卻因為預示兵災的卜辭而被許多注疏家們與天狗星相牽合。已知最早的注釋者郭璞注此云:
《周書》云:“‘天狗所止地盡傾,餘光燭天為流星,長十數丈,其疾如風,其聲如雷,其光如電。’呉楚七國反時,吠過梁國者是也。”[13]
郭氏以星注獸固然是有問題的,如清代學者郝懿行案此謂:“赤犬名曰天犬,此自獸名,亦如《西次三經》陰山之獸名曰天狗耳。郭注以天狗星當之,似誤也。”[14]但從此可見當時已有以天狗星為一有形神獸的觀念。葉舒憲認為郭璞引流星注天犬的“巫術性機理或依據”是“對流星的恐懼與犬崇拜相結合。”[15]這並沒有把握住問題的關鍵。其核心思想是星辰有靈與形象化的觀念[16],而郭注則是建立在此觀念基礎上對星占與物占的混淆。這種混淆一直被後世所傳承,並篡入天狗星占體系中。《太平御覽》于天狗條下引此天犬與星占並列而不引《西次三經》之天狗,即可見編者意同郭氏。[17]
郎瑛《七修類稿》卷四天地類“天狗星”:
元至正六年......時雲南玉案山忽生小赤犬無數,群吠於野。占者曰:此天狗墜地,有大軍覆境。[18]
占者明確地將赤犬與天狗星聯繫起來,但說辭較為模糊。與郎瑛同時的潘埙所輯《楮記室》云:
至治元年,玉案山產小赤犬。占曰:天狗墮地爲赤犬,其下有大軍覆境。[19]
按,此條記載與郎瑛所記當為一事,但所記時間不同。此事多書有載,楊慎《滇載記》同潘氏,[20]謝肇淛《滇略》卷十記為“至正元年”[21],馮甦《滇考》同。[22]邵遠平《元史類編》卷四十二卻記為“至元元年”[23]。諸本舛異,不知孰是。[24]重要的是,它們點出了天狗與天犬的明確關係,天狗星墜地化為天犬。胡文煥《山海經圖》釋此更為詳細:
天門山,有赤犬,名日天犬。其所現處,主有兵,乃天狗之星光色流注而生,所生之日,或數十。[25]
這種說法將異獸天犬納入到了天狗星占中,成為兵災的徵兆之一。但應當注意,此處所謂天犬只是作為天狗星的衍生品,當流星墜地後才會出現。有研究者認為:“正因為郭璞的錯誤注釋,‘天狗’、‘天犬’才升天為天狗星。”[26]如此論述是不妥的。首先,山海經中的異獸天狗從未與天狗星占相混,其次,天犬入占後也沒有升天為星。
二、脫胎換骨:從陰山到天宮
作於漢時的《三秦記》[27]云:
驪山西有白鹿原,原上有狗枷堡。秦襄公時有天狗來下,有賊,則狗吠之,故一堡無患。[28]
在這個故事中,天狗作為一只具體的動物出現,“狗吠之”說明了這一點。楊守敬在《水經注疏》中注此云:“《北齊書·昭帝紀》,時有天狗下,亦其類也。《山海經》有獸亦名天狗馬。《西山經》曰,陰山有獸焉,其狀如豹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榴榴,可以禦凶。”[29]這又是一則混淆天狗星與天狗獸的例子。《北齊書》所記為天狗流星,引此為非。但其引《西山經》則在情理之中。因為“天狗禦凶”的特性與“一堡無患”的結果極為相合。《三秦記》直言天狗而未作解釋,所指似乎就是《山海經》中的天狗。
由於資料的缺失與記敘的簡略。我們無法通過《三秦記》瞭解天狗的具體特性。“時有天狗來下”似乎暗示它從天而降,但《山海經》對金門山之天犬的描述言辭(“其所下者”)使這種暗示重新模糊起來。考究天狗的來源非常重要,它可以揭示天狗的舊有形象是否在文本中被簡單地复制,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三秦記》就表現了當時對天狗形象的另一種設想,它存在於天空而非大地。這種形象在漢唐是缺少文獻佐證的。這讓人懷疑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對天狗的神话想像並不具有熱度。而在宋人的記載中,我們可以明確地看到天狗已脫離於《山海經》裏的原始形象。
宋羅願《爾雅翼》卷十七:
九頭鳥,今謂之鬼車鳥。秦中天隂,有時作聲,聲如力車鳴。或言是水雞過。說者曰:此鳥昔有十頭,能收人魂氣,為天狗齧去其一,至今滴血不止。[30]
歐陽修《鬼車》詩云:
射之三發不能中,天遣天狗從空投。自從狗齧一首落,斷頭至今清血流。[31]
天狗齧九頭鳥的傳說可明其在時人觀念中的兇猛形象。[32]“天遣天狗從空投”則意味著此時天狗已可飛天,非山野之凡品。遼代王鼎所撰《焚椒錄》也證明了這一點:
懿德皇后蕭氏爲北面官南院樞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夢月墜懷,已復东升,光辉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食,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語惠,惠曰:“此女必大貴而不得令終。”[33]
蕭觀音母耶律氏之夢反映了飛天之天狗已進入人們的知識、信仰世界。明時天狗形象更是深入人心。倪宗正《繡衣行贈梁侍御》云:“繡衣何絢燦,繡出天女手。中蹲獨角豸,雄氣食天狗。”[34]明人宋懋澄《九籥集》卷十《蟠桃宴》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項雙溪為廣中藩伯,時冬月生辰,宴諸寮十六人,閽者傳有術士攜童子至門,稱獻仙桃,主人大喜,延入,見桃子一枝止十六枚,鮮豔異於人間,惟恨少一,主客不得分有。術士日:“頃使小兒偷桃,下天門,忽被天狗所逐,遂不得如數。”諸官力強,術士不得已,吹氣於井口,須臾出雲,童子乘之而上,食頃,聞雲中犬吠聲,少頃,見雲冉冉下,童子攜桃五枚,脛下血淋淋,云為天狗所吠。賓主大悅,各贈所有,逾百金。[35]
類似的事情還見王同軌《耳談類增》卷四十五《河洛人幻術》:
嘉靖戊子,鄂城有人自河、洛來,善幻術,皆可驚愕。婦擊金,忽謂其夫日: “可上天取仙桃,與眾客官吃。”始來,其夫負有繩一大束,因拋繩,繩直立天忽開一門,晴霞絢雲,閃灼擁簇,繩與門接,其夫緣繩而上,從天宮擲桃下,葉猶帶露,人皆遍食之,甘美異人間。久之,忽聞天上作喧詬聲,忽擲其夫首足肢體片段而下,鮮血淋漓。婦伏地泣日:“頻年作法,不逢天怒,今日乃為天狗所食。亦是眾官所使,事關人命,今但多得錢,治棺殮,可去也。”眾皆驚怪膽落,且傷且懼,醵金兩餘給之。婦合肢體成人形,盛以篨籧,謂肢體曰:“可起矣!”篨籧中應聲曰:“錢足否?”曰:“足矣。”忽起,仍負繩去。眾又無不灑然絕倒。是年,先君侍御捷楚書,與里中諸君子所親見云。[36]
以上兩則精怪離奇的記載很難讓人相信其中沒有誇張的成分,而後者更是宣稱為撰者之父所親見。天狗在兩個故事中都承擔了看守天門的職責。前一則裏咬得童子脛下血淋淋,而後一則更為血腥,偷桃者肢體為之破碎。但它們有一共性特點,即無論是作者亦或是文本中的敘事者(術士、婦)都沒有對天狗進行交代,可見天上有天狗為當時一個默認的知識背景。這種背景一直延續下去,如清人林直《壯懐堂詩初稿》卷五《放歌行柬芑川即送其司訓甯德》云:“歸來髙臥無諸城,夜夢乘雲遊太淸。玉皇詔開鈞天門,雷公喝道閽者驚,天狗吠我聲狺狺。”[37]張際亮《思伯子堂詩集》卷七《思歸吟》:“昨夢遊戲淩天閶,天狗誾誾向我狂。”[38]王權敘英法聯軍入京,清帝北狩事之《憤詩》:“群仙正宴飲,散作流星奔。玉皇為變色,乘龍下蒼曼。參罰氣澀縮,狼弧光鬱湮。天狗不搏噬,搖尾何其馴。”[39]天狗甚至被刻在陵墓的華表上,錢泳《履園叢話》卷十六:
蘇州宋文恪公墓在沙河口,乾隆中,有墳旁老嫗陸姓,月下見一物如狗者從空而下,躍水中攫魚食之,如是者旬餘,不解其故。一日,守墓者遙見華表上少一天狗,過數日天狗如舊,或疑此物爲怪,擊碎之。[40]
天狗從《山海經》陰山上的異獸到後世天宮中之神獸,這其間的變化軌跡並不清晰,我們無法判斷後者的形象是如何出現的,甚至不能斷定這個形象脫胎于《山海經》,可能二者除了名字相同外沒有任何關聯。郭璞的誤注為這次無功的追本探源之旅暗示了一個可能的方向:即當天狗星形象化後,是否有變成動物化天狗的可能。答案是肯定的,《螢窗異草》卷二云:“人之艱於嗣者,多繪張仙以奉之,以其能衛厥子孫也。其像為美丈夫,錦袍角帶,廣頤豐髭,左挾彈,右攝丸,飄飄乎有霞舉之勢。仰視雲中,一犬叫嗥而去,蓋即俗所謂天狗也。”[41]關於天狗星主絕嗣的信仰可參本文第二章第四節。在張仙像中,天狗星已化為有形之天狗[42]。從“俗所謂天狗”一語推斷,上文所論的廣泛存在于宋明清文獻中的天狗形象其本源可能即是天狗星。當天狗星脫離星占的原始语境,它在人們心中所意味的便不再是昭示凶禍的星辰,而變成了一個具體可感的形象,儘管這個形象仍然是不祥的。
三、吞日齧月
唐君毅在《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中回憶道:“後求學南京,憶於一黃昏時望月食,俗謂此由天狗食月,故街上群兒皆共擊鼓,聲聞四野,謂所以驅此天狗,而救此月之光明。”[43]天狗食日月的傳說流傳很廣,並一度為人們所堅信。這種想像並不是漢族所獨有的,鄂倫春、白、傣、哈尼、錫伯、傈僳、達斡爾、藏、苗等民族都有類似的傳說。[44]它甚至不限于中國,李謀和姜永仁在《緬甸文化綜論》提到緬甸也有天狗吞月的傳說,並把它作為中緬相互影響的實例。[45]在巴比倫、美洲的印第安人中亦有此說。[46]僅就中國的天狗日月食的研究現狀來看,還有很大的開拓空間,故設此節以論之。
1.真實的恐懼:以晚清民國的報紙為中心
如何最大程度地還原歷史的真實面貌,這是學者們一直探討的話題。我們在第二章第三節的論述中發現,敘史者按照主觀的敘事意圖裁剪組織天狗星占的史料,從而使得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歷史是被構建出的而不是被發現的。這就提醒我們更為重視由歷史的親歷者所提供的敘述材料,而不是後世的轉引與重述。但即使是參與者的敘事也未必可靠,因為它不可避免地帶有主觀色彩與局限性。[47] 在《1984》與《動物農場》中,奥威尔(George Orwell)試圖向我們指出,歷史一旦逝去,經歷者的記憶與文本記錄便成為保存歷史的關鍵,當後者被篡改,前者無法獨自承擔重現歷史真實(historical reality)的任務。[48]
晚清民國時代,報業傳媒迅速發展,這為回望這一時期的社會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它的即時性與公眾性是對過去進行真實展現的較好保障。當然,這種保障並不是絕對的,如政治會牽動報紙論調,甚至迫使其參與消息造假。[49]慶幸的是,在關於天狗民俗的報刊文章上,類似的失真不會發生。由日月食而引起的救日月活動在那個特定的年代中被視作啟迪民智與推廣科學必要的例證而為知識人所關注,那些泛黃的記憶提醒我們注意兩個容易為人忽略的事實:一、食日月的禍首並不是一只來由不清的天上之犬,而是天狗星化身的天狗,這不待考據學家發現,而是當時民間普遍的共識。二、天狗食日月並不僅僅意味著傳說,人們救日月的各種行動也不是簡單的風俗傳承,當日月食發生時,他們真切地感到驚慌與恐懼,並堅信鳴鑼升炮等行動可以驅趕天狗。
1873年,《申報》刊登了一篇名為《記月食》的文章:
前夜月食滬地,於九、十點鐘時見之。食幾畫所餘僅如一指爪痕。各處鳴鑼升炮,作救護之舉。按俗謂天狗星食月,殊屬荒誕可笑。不知月本無光,借日光以爲光,中隔地球,有時而地球之影掩月,故月爲之食。此盖西人之言,頗爲有理,故因而附記之。[50]
這是一個“智者”對民間救月這種有失理性行為的冷眼旁觀。從他提到西洋理論時的語氣可以推測,他並沒有受過專業的西洋教育,“西人之言”也僅是道聽途說而已。“荒誕可笑”的“天狗星食月”的俗傳印記是隨處可見的。如時人所作《冬行春令辨》:“日月之食爲天狗星呑而復吐,則尤不改一字,童而習之矣。”[51]有一篇署名為李子春的文章,頗為有趣,題為《戲擬夜遊神爲月食事詰問天狗星書》,也把食月的禍首歸為天狗星:“僕等忽見......紅塵裏鳴鑼震地,爆竹喧天。不識何因,翩然下問,俱以天狗食月。”[52]甚至小說也借用天狗星吞噬的意象。如汪仲賢的連載小說《詩禮人家》:
若華將他輕輕一推,嘴唇向下一披,露出十分鄙夷之色,說道:“哼!好良心!待你哥哥就知道要良心了,我看你的良心早被天狗星吃掉了!”[53]
需要注意的是人們講述傳說時所使用的動詞,“吃”、“呑而復吐”,這絕不是修辭式的描述,而是在時人觀念中,天狗星的確有一具體之異獸形象。
當日月食發生時,民間的救日月行動也隨之而生:“一般無知識的人,對於日蝕的解說向來是很神秘的。他們一看見日蝕現象發生,不是說天狗喫日,便是說惡魔在吞食太陽;而且,卽刻就要打鑼擊鼓,希望太陽復原,否則人間便會長期黑暗,永無光明了。”[54]這種行動並不限於民間,地方官吏也會參與到其中:
凡言日食之爲天變者,乃古人流傳之虚語,而羅睺、計都之説。食者,蝕也。蝕爲晦而無光之稱,沿用作食,誤爲飲食之義。於是愚者造天狗星之説,謂呑日而燕之也。夫魯陽、夸父豈眞有其事者,况於天狗而能呑日耶?竊謂野人俚諺固不足信,爲更不足憑也。西人見中國每於日食之期地方官民軍人僧道一齊救護,不覺啞然失笑。[55]
1921年,竺可楨在《本校急應在北極閣上建築觀象臺意見書》中寫道:“南京素稱文化之邦,而去年10月27日月蝕時,城中各處鑼聲震地,群訝以為天狗食月,南京如斯,他處更可知。”[56]這樣的活動極易引發混亂。《北洋画报》載蜀雲《砲打天狗》:“又因電燈忽熄滅三小時,保安警察出巡戒備,商家大感恐慌。天狗不能吞月,砲聲確是驚人。”[57]即使在極為艱苦的條件下,比如1939年5月3日,白天剛剛經歷日軍轟炸的重慶,夜晚月食發生時,街頭的救月行動依然沒有停歇。[58]筆名為舍予道的作者描述了一個老婆婆救月的舉動:
前晚月蝕比往年稍甚,乃是全食。這不過是固有的事情,道破便毫不稀奇,却引得無知識的人們放着鞭炮,表示愛護月的意思。最可笑的鄰居家有位佛婆燃燒香燭,對天禮拜還,拿着一面銅脚爐蓋用竹筷敲打,足足有氣無力似的敲了二個鐘頭。口中喃喃說了不少話,等月光復原,伊才罷手,得意洋洋的說這月從天狗嘴裏吐出來完全是伊這面脚爐蓋的功勞,我看那些同時放鞭炮的人家也未嘗没有這種觀念,其實倒便宜了鞭炮店做了一筆大生意啊![59]
如果說燃放鞭炮容易讓人產生救月活動已經變為儀式化的習俗的認識,那鄰家佛婆的“燃燒香燭,對天禮拜”則有助於我們重新修正這種觀點。在知識階層的眼中,“愚昧的”救月行為反映了社會民智未開的現狀,正為我國科學的落後作了注腳。而報紙作為科普宣傳重要陣地的作用則被凸顯出來。徐家驥的《闢救月之荒謬》:
吾國人素多迷信,至今日尙不能革除,良可浩歎。夫月蝕者,地球行於日月之間而使月不能受日光也。月蝕而稱之曰:天狗吃月亮。曰:野月亮吃家月亮。可笑也......則地面爆竹之聲欲以驅天狗者約須十三日始逹月球,試問月蝕之時間僅二小時,豈天狗因聞爆竹之聲而遁耶?夫生而爲二十世紀之人須具有科學的人生觀,一切迷信皆應破除,願學者速以科學常識勸導鄕愚,毋再迷信致貽笑中外也。[60]
按,“野月吃家月”與天狗食月並為當時民間兩種信仰,并行而不悖,許多辯駁文章皆針對此二說發難。[61]此說之起源甚不明朗,不在本文論題之內,不贅。
傳箕《科學敎育之得要》:
試觀我國人民科學之程度爲何如乎!偶見彗星發現,羣驚爲大亂預兆,月球受蝕,則譁爲天狗所噬,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是謂之無科學之常識![62]
警世人《女學生講月蝕》:
前晚月蝕迷信者流以爲月被天狗星吞嚥,遭受災殃,競放爆竹驅逐,藉以解救,誠屬可笑。寶山路寶山里郭姓女郎肄業附近某女校,見四鄰皆作此無益之舉,遂置櫈於門外,高立其上,講演月蝕之理。聽者四聚。末勸衆人救月不如救北方災民,以買爆竹香燭之資移助各慈善機關,可救災民數命云云,一時該里各居户咸不燃放,相稱該女郎慈祥不置云。[63]
文中強調了救月所造成的人力物力之浪費,當以買爆竹香燭之資而賑北方災民。此議非為警世人所獨倡,邵力子亦言:“大家想一想,這一夜中所放爆竹的錢,倘使拿到北方去賑饑,要救活同胞多少生命!”[64]兩人同時提到的北方之災當指1920年華北五省的旱災,乃“四十年未有之奇荒”。[65]而將救月行動放在災荒背景下考量則從側面反映出民眾參與的廣泛程度。
亦有在報上出《告巿民書》者:
根據天文家的報告,今天(六月三日)晚上,假如天晴没有風雨,我們必定要看見本年度的第一次“月食”。“月食”在一般人看起來是一件神秘的事,不說她是“天狗喫月兔”,就認她是“野月吃家月”。所以每年到了“月食”的那一晚,大街小巷的巿民們往往敲鑼鼓、放鞭砲,以爲不這樣做就不能保護月亮,其實“月食”並不是那樣一回事,何必枉費了許多金錢和光隂,結果反被人家加上你們一個“愚民”的頭銜呢。[66]
儘管如此,天狗食日月的恐慌仍然存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下面截取的是1934年的月食報道。當月食發生後,“炮竹聲四起”,“結果,眉月復圓,大家額首相慶,說:月亮已經脫難,天狗已經嚇走了。訓政時期已過五年,而民智如此。”[67]即使到了1941時,這種狀況仍沒有明顯的改善:“重慶在中國之科學家,以其最新式之儀器觀察日蝕時,重慶之普通民衆,仍依照習俗所傳,敲鑼鳴砲,高聲叫囂以嚇退天狗。”[68]
上文所引的報紙、回憶錄等材料為我們呈現出一個存在於人們想像中、揮之不去的鬼魅暗影。這個影子很早就盤桓在先民的記憶裏,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下去。本章一二節所勾勒的天狗異獸都沒有展現吞日噬月的偉力,那天狗食日月的形象究竟是何時出現的呢?
2.探源:食日月形象之始
董作賓在《殷曆譜》第三卷《交食譜》中引春秋隱公三年《穀梁傳》云:“其曰有食之,何也?吐者外壤,食者內壤,闕然不見其壤,有食之者也。有,內辭也,或外辭也。有食之者,內於日也。其不言食之者,何也?知其不可知,知也。”其下案云:
穀梁氏以初虧為“食”,以復圓為“吐”,以“食之者”為不可知之物,殆猶存神話之背景。民間傳說則以日月食皆為天狗所食,故必鳴金擊鼓以營救之,此義殷人似已知之。卜辭中有御祭天犬之文......天犬疑即後世民間流傳可以吞食日月之天狗,祭之所以祈免日月之災歟?《周禮·秋官·庭氏》有“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太陰之弓”、“太陰之弓”、“枉矢”之名,皆日月食所用之弓矢也。又《地官·鼓人》:“救日月,則詔王鼓。”弓矢以射之,鼓以震驚之,則古人果即以為食之者為天犬乎?錄之以備一說。[69]
董氏以甲骨犬祭文而參姬周救日月之禮,疑天狗食日月傳說在殷商時就已出現。趙容俊承其說,以“商代甲骨文的食字為有蓋之食物,使用為吞食某物之意羲,並且以食字表示天文日月的蝕象”為佐證,得出“後世天狗食日與月的傅說,以及用嘈喧聲響以驅逐天狗的迷信,商代可能已存在”的結論。[70]
兩位學者的推論存在一個共同的問題,即他們提供的史料只可推出商周時有救日月之傳統,有日月為“物”所食之觀念,然不可證此物即為天狗。事實上,陋見所及,沒有任何一種文獻可以證明食日月之天狗形象在先秦就已存在。在漢代的傳說中,食日者為三足烏,而食月者為蝦蟆。《史記·龜策列傳》:
孔子聞之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爲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烏。月爲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71]
《淮南子·精神訓》:“日中有踆烏,而月中有蟾蜍。”高誘注:“踆,猶蹲也,謂三足烏......蟾蜍,蝦蟆。”又《説林訓》云:“月照天下,蝕於詹諸”。[72]《論衡·説日篇》:“儒者曰:‘日中有三足烏,月中有兔、蟾蜍。’”[73]此說至唐宋仍然流行。[74]袁珂引蝦蟆食月之史料,認為“天狗食月蓋後起之說”[75],王孺童於《百喻經譯注》中亦徵釋典而言“中印古時皆謂‘蝦蟆食月’,而非‘狗食月’”[76]。
姜亮夫《昭通方言疏證》“天狗食月”條下云:“昭人言月食曰天狗食月,此古傳說之遺也,見《史記·天官書》,惟食月之天狗指月中凶神。”[77]按,“古傳說”蓋即《正義》云:“太白五芒出,早爲月蝕,晚爲天矢及彗。其精散爲天杵、天柎、伏靈、大敗、司姦、天狗、賊星、天殘、卒起星,是古曆星。”[78]姜氏之論有兩點可商,一、太白五芒出為月蝕,非後世所謂“月食”,而是屬於月星相犯的範疇。《開元占經》卷十二有“月與五星相犯蝕”一節,即專論此種情況。[79]王童孺亦考云:“‘天狗’犯月或食月,與‘天白’犯月同為星象,非後世所謂之義。”[80]二、“月中凶神”為一月之中的凶神,與月亮無關,是擇吉術的用語。[81]當然,天狗星犯月的星象也許就是天狗星食月傳說的原型,故而“古傳說之遺”的說法是值得繼續探討的。
值得注意的文獻是遼代王鼎所撰的《焚椒錄》,此條資料本章第二節已經引用過,為論述方便,複錄於下:
懿德皇后蕭氏爲北面官南院樞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夢月墜懷,已復东升,光辉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食,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毋以語惠,惠曰:“此女必大貴而不得令終。”[82]
有學者將天狗食月的源頭追溯於此,認為“宋初天狗食月的信俗已很普遍。”[83]這個說法還有商榷的必要。目前沒有第二條史料提到宋或宋之前有天狗食月的傳說,故此為孤證。此外,我們可以思考的是,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耶律氏夢中的天狗食月並非是當時的“信俗”,而恰好是特殊的個案。上節已經論述到宋時就已經存在天上之狗的形象,而這裡為天狗所食的“月”是否和九頭鳥之頭一樣,只作為飛天之天狗的一個注腳,並不能引申為當月食發生時,人們普遍相信食月者為天狗呢?無論如何,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敘事首先給出了天狗食月的意象。
食日月之天狗最遲至明代已經出現。劉炳《承承堂為洪善初題》云:“天狗蝕月歲靖康,血戰於野龍玄黃。神鼇夜泣九淵沸,翠華日薄寒無光。”[84]虞淳熙《答朱太復》文曰:“諺云:‘天狗蝕月能諧,兩燭龍吞卻月中桂否。’”[85]以上兩證皆為天狗食月之例,茲再舉明人寫日食之佳作。羅洪先《即事》二首其一:
今年三月日食既,愁雲黯黯風摧地。稚子慳呼新月生,行旅狂奔暮雨至。父老招予且指示,天狗兇猘恣吞噬。寒精閃閃不受降,欲滅未滅兩争勢。袒跣墮冠仰天視,殘星三四如相避。便欲伐鼓集村市,繳弓注矢快殱殪。天宇沈沈高莫攀,反袂無聲掩雙涕。[86]
此詩辭意俱佳,末句天高難攀,反袂掩涕之語蓋別有寄託,此不待言。[87]從“父老招予且指示,天狗兇猘恣吞噬”句可看出於時食日之天狗已有一個具體的形象。如今論天狗食日月傳說者大多引少數民族之口述整理材料,其實自明以後提及此說的文獻甚夥。如《雅州府志》卷二蘆山縣“姜城夜月”條載姜維祠前有“天狗食月”石,“形以伯約中秋遇害鄧艾鍾會,如天狗之食月。”[88]顧景星《白茅堂集》卷二十五《月食詞寄徐公三首》其三,詩云:“天狗垂涎時,餅餌視明月。”[89]馬注《清眞指南》卷六《問答一百章》:“日月之食,俗言天狗,人皆護之,此理何如?”[90]惲敬《浙江提督李公墓闕銘》曰:“天狗奔空襲明月,誰甕貯之烈士血。”[91]張九鉞《永寧前張烈婦行》:“天狗狺狺思入月,欲刳逆蟇無寸鐵”[92]等等。
根據上文的考證,至少在宋之前,蝦蟆食月與三足烏食日的傳說一直為人們所言說。天狗食月的意象在宋代已經出現,但天狗食日月傳說的廣泛流傳最遲可推至明朝。有很多問題依然悬而未决,比如促使傳說轉變的原因是什麼?我們在第二節中描述了宋以後廣泛存在於人們觀念中的天狗異獸,它是九頭鳥的剋星,在天宮中充當守衛,並被刻到墓地華表上,也許也是作為守衛的象徵。它會不會就是吞食日月的天狗,而我們分開敘述僅僅意味著把同一種異獸的不同內涵加以區分呈現出來?毫無疑問的是,食日月之天狗形象的出現絕非朝夕之事,而是有“天狗”層累的文化內涵作為基礎。當古人在月食之夜,指著想像中的天狗奔走號呼,大多數人或許並不會意識到,這背後有如此錯綜複雜的淵源。
附錄一 《山海經》天狗、天犬
圖1-1
圖1-2
圖1-3
圖1-4
圖1-5
圖1-6
以上六幅前三張分別為明蒋应镐《山海經(圖繪全像)》、明胡文煥《山海經圖》、清汪紱《山海經存》中圖,選自马昌仪著:《古本山海经图说》(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1),第136-137頁。是《西山經》中天狗之像,後三張為《大荒西經》之天犬,分別為蔣本、胡本、汪本中圖,第591頁。
附錄二 張仙射天狗圖
圖2-1
此為西人19世紀或20世紀前期所繪,原題One of nine genies shooting a dog in the heavens,王鶴鳴、馬遠良題為《射天狗》:“天狗不僅會吞食日月,還會吞食小孩。為了小孩平安無事,人們就敬請神像回家焚香祭拜:百步穿楊的神仙正對準天狗彎弓射箭,身旁的小孩因為他的保護免遭劫難。”選自王鶴鳴,馬遠良主編:《西方人筆下的中國風情畫》(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1997),第110頁。
圖2-2
圖2-3
以上兩圖選自上海圖書館近代文獻室編著:《清末年畫匯萃》(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00),第218頁。從上三幅晚清的張仙射狗圖可以看出,使人絕嗣的天狗星有一具體的動物形象,這種形象也被認為是食月的天狗。
圖2-4
上圖為清代山東濰坊年畫《張仙圖》,選自吳裕成著:《生肖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第379頁。其將天狗描繪成“神犬雙翼”的模樣,與上三幅天狗形象不同,較為獨特。
附錄三 天狗食月
圖3-1
摘自《十日谈》, 1933年10月10日 ,第12页。
圖3-2
上圖截自雅昌藝術品拍賣網(auction.artron.net),系香港榮盛國際拍賣有限公司承辦“榮盛國際2014年春季藝術品拍賣會”之拍賣品。(LOT號:0216) ,題為“順治通寶天狗食月花錢”,此花錢中之四足獸是否即為天狗尚需考證,若確定無疑,則此為清時食日月之天狗之具體形象。余榴梁《中國花錢》、何林《民俗錢圖說》、鄭軼偉《中國花錢圖典》,《中國花錢圖典續集》、方稱宇:《中國花錢與傳統文化》皆未載。[93]附此以備考。
滑动查看注释
[1]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第295頁。
[2] 《梁書》卷十三《沈約傳》,第239頁。
[3] [明]李時珍著、錢超塵,溫長路,趙懷舟等校:《金陵本<本草綱目>新校正》(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8),下冊第1621-1622頁。盧和的《食物本草》卷下可以與之參證:“山狗獾,形如家狗。腳微短,好觧食果食,味甘美。皮可為裘,有數種,在處有之,蜀中出者名天狗。”[明]胡文煥輯、李經煒等點校:《壽養叢書全集》(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7),第26頁。
[4] 同上,下冊第1785頁。
[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第53頁。
[6] 郭郛著:《山海經注證》(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第187頁。郭郛、李約瑟、成慶泰著:《中國古代動物學史》(北京:科學出版社,1999),第63頁。
[7] (日)伊藤清司著、劉曄原譯:《<山海經>中的鬼神世界》(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90),第119-120頁。
[8] 《山海經校注》,第57、62頁。
[9] 關於瑞獸文化,參于愛成著:《祥瑞動物》(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06)。
[10] 《山海經校注》,第407頁。
[11] 有學者名之為“原始物占”,見趙沛霖著:《先秦神話思想史論》第二編第一章《物占的起源與神話》(北京:學苑出版社,2006),第115-134頁。
[12] 梁釗韜著:《中國古代巫術:宗教的起源和發展》(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13頁。儘管形式保持著原始的前兆模式,但內容上卻已脫離原始狀態,因為一部分反映了社會力量對人的壓迫(而非自然,比如兵災),其所發生作用的範圍也不是原始社會的建製所有的。參朱天順著:《中國古代宗教初探》(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第125-126頁。
[13] [晉]郭璞注、(清)畢沅校:《山海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第112頁。
[14] [清]郝懿行著:《山海經箋疏》(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第596頁。
[15] 葉舒憲、蕭兵、(韓)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 (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下冊第1675頁。
[16] 《後漢書·天文志》李賢注引張衡《靈憲》云:“星也者,體生於地,精成於天,列居錯跱,各有逌屬。......六擾旣畜,而狼蚖魚鼈罔有不具。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於是備矣。......庶物蠢蠢,咸得繫命。”[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216-3217頁。
[17] [宋]李昉編:《太平御覽》卷八七五(北京:中華書局,1960),第4冊第3883頁。
[18] [明]郎瑛著:《七修類稿》(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67頁。
[19] 中華書局編:《古今怪異集成(上編)》(北京:中華書局,1919) ,第19頁。
[20] [明]楊慎纂:《滇載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第10頁。
[21] [明]謝肇淛:《滇略》卷十,《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94冊,第242頁。
[22] [清]馮甦:《滇考》“十一總管”條,見方國瑜主編:《雲南史料叢刊》卷十一(昆明:雲南大學出版社,2001),第36頁。
[23] [清]邵遠平:《元史類編》卷四十二(臺北:文海出版社,1984),第4冊第2411頁。
[24] 檢《續資治通鑒》卷二百九《元紀》順帝至正六年有天狗事,第5686頁。此與郎瑛記合,待考。
[25] 馬昌儀著:《古本山海經圖說》(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1年),第590頁。
[26] 秦永洲、李雲泉著:《生肖狗》(濟南:齊魯書社,2005),第36頁。
[27] 《三秦記》早佚,六朝著作多引,所記皆秦漢而不及魏晉故事。王謨《漢唐地理書鈔》(北京:中華書局,1961)有考,第365頁。袁珂《中國神話史》亦有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8年),第121頁。
[28] 劉慶柱輯注:《三秦記輯注 關中記輯注》(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第97頁。此條出《水經注》,《藝文類聚》、《太平御覽》所引略同,詳見第99頁。
[29] 無名氏撰、[後魏]酈道元注、楊守敬,熊会貞疏、段熙仲點校,陳橋驛複校:《水經注疏》(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中冊第1610頁。
[30] [宋]羅願撰、[元]洪焱祖:《爾雅翼》(北京:中華書局,1985),第185頁。
[31] [宋]歐陽修著:《歐陽修集編年箋注》卷九《居士集》卷九 (成都:巴蜀書社,2007),第346頁。
[32] 天狗之兇猛吞齧的意象直至清代仍為人所使用,侯方域作《憫獐》文,以韓子廬(犬名)友獐而食之喻害友之徒,其下有《盧告》,言韓子廬託夢以鳴不平:“余且三踊三號而湔其頸之血,以上請於帝,化爲天狗,而噬夫天下之負塗而載鬼,黑烏而赤狐者,以信余之志,辨余之族類,而洗之於夫子。”[清]侯方域著、朱鳳起選注:《侯方域文》(上海:商務印書館,1930年),第138頁。
[33] [遼]王鼎:《焚椒錄》(北京:中華書局,1991),第1頁。
[34] [明]倪宗正:《倪小野先生全集》卷四,《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58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第569頁。
[35] [明]宋懋澄《九籥集》卷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第220頁。
[36] [明]王同軌撰、呂友仁,孫順霖校點:《耳談類增》(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第387-388頁。
[37] [清]林直《壯懐堂詩初稿》卷五,《續修四庫全書》第1557冊,第378頁。
[38] [清]張際亮《思伯子堂詩集》,《續修四庫全書》第1526冊,第553頁。
[39] 王幹一、路志霄:《隴右近代詩鈔》(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39頁。關於此詩背景之考證,參聶大受,霍志軍著:《隴右文學概論》(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07),第169頁。
[40] [清]錢泳撰:《履園叢話》(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430頁。
[41] [清]長白浩歌子、孟慶錫點校:《螢窗異草》(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73頁。
[42] 可參附錄二。此種形象與第二小節所論食月之天狗為一。[清]徐道撰,[清]程毓奇續、周晶等校點:《歷代神仙演義》卷十九第一節《行遁甲枉施匕首 出陽神易折瓊花》(瀋陽:遼寧古籍出版社,1995):“帝晝寢見一美男子粉面五髯,挾彈而前,曰:‘君有天狗守垣,故不得嗣,賴多仁政,予為彈而逐之。’帝請詳其說,曰:‘予桂宮張仙也,天狗在天掩日月,下世啖小兒,見予則當避去。’帝頓足而覺,即命圖像懸之。”下冊第1071頁。關於張仙的考證,以楊蔭深《事物掌故叢談》(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6)最為詳實。見第128頁。亦可參呂宗力,欒保群著:《中國民間諸神》(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下冊第692-695頁。
[43] 唐君毅著、霍韜晦編選/導讀:《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6),第259頁。
[44] 參高福進著:《太陽崇拜與太陽神話—一種原始文化的世界性透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第217頁。張竹筠、周穎:《中國少數民族日月神話傳說述評》,載《滄州師範專科學校學報》,2010第1期:5-8,16頁。
[45] 李謀、姜永仁編:《緬甸文化綜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第350頁。
[46] 王政著:《戰國前考古學文化譜系與類型的藝術美學研究》(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6):第294頁。人類對日月食有著共性的想像。林惠祥《神話論》(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云:“日月蝕在不明天文學的民族看來,常當作奇異的災禍,故有許多神話說明他。如南美奇歧托人(Chiquitos)說月蝕是因為月被大狗所咬噬,其紅光便是流出的血。人們需大聲喊叫、射箭天空,方能趕走大狗。同洲的卡立勃人(Caribs)和秘魯土人都有相類的神話。”第38頁。
[47] 參張榮明《歷史真實與歷史記憶》,載《学术研究》,2010年第10期:108-112頁。
[48] (英)奥威尔著、董樂山,傅惟慈譯:《1984》(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氏著、傅惟慈譯:《動物農場》(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
[49] 參李良榮:《從“原始失實”到“官方謠言”——舊中國資產階級報刊真實性問題的歷史考察》,見氏著:《李良榮自選集:新聞改革的探索》(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第339-348頁。
[50] 《申報》,1873年5月14日,第2版。
[51] 《申報》,1879年12月29日,第2版。
[52] 《申報》,1914年9月19日,第13版。
[53] 《申報》,1933年2月6日,第12版。
[54] 《申報》,1936年7月12日,第22版。
[55] 《論救護日食之法最古》,《申報》,1882年5月21日,第1版。澳洲記者莫理循(Morrison G.E.)便親眼見證了東川知府帶領鄉紳救日的儀式,這個儀式莊重而又複雜,還搭建了一個10英尺高的木頭棚。見(澳)莫理循著、李琴樂譯:《1894年,我在中國看見的》(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第137-138頁。
[56] 高莊:《竺可楨與科學普及》,竺可楨逝世十周年紀念會籌備組編:《竺可楨逝世十周年紀念會論文報告集》(北京:科學出版社,1985),第48頁。
[57] 《北洋画报》,1932年,3月26日,第3版。
[58] 見李景騫:《重慶大轟炸親歷記》,載《龍門陣》,2000年第2期。
[59] 《脚爐蓋護月》,1924年2月22日,第7版。
[60] 《申報》,1920年 11月4日,第17版。
[61] 如邵力子《迷信與發狂》,原載1920年10月28日上海《民國日報》“隨感錄”,今引自傅學文編:《邵力子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上冊第429頁。
[62] 《申報》,1923年11月26,第11版。
[63] 《申報》,1920年10月29日,第14版。
[64] 邵力子《迷信與發狂》。
[65] 關於此災之具體情況,參李文海等著:《近代中國災荒紀年續編》(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第1-5頁。
[66] 《申報》,1928年6月3日,第15版。
[67] 《晨光(杭州)》,1934年第3卷第9期, 第14页。
[68] 《電台廣播觀測情形》,《申報》,1941年9月22日,第3版。
[69] 董作賓著:《殷曆譜》下編卷三《交食譜》(北京:中國書店,1980),下冊第2-3頁。
[70] (韓)趙容俊著:《殷商甲骨卜辭所見之巫術》(北京:中華書局,2011),第142頁。
[71] 《史記》卷一百二十八,第3237頁。有趣的是,有人指出蘇軾曾忘記這則史料。《仇池筆記》卷上第3條“日月蝕”云:“玉川子《月蝕詩》,以蝕者月中蝦蟇也。梅聖俞作《日蝕詩》,云食日者三足烏也。此因俚説以寓意也。《戰國策》:‘日月輝於外,其賊在内’,則俚説亦當矣。”見華東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點校注釋:《東坡志林 仇池筆記》(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83年),第204-205頁。以東坡之意,此“俚説”宋時仍傳。吳曾《能改齋漫録》卷五《辨誤》(北京:中華書局,1985)“蝦蟇蝕月烏蝕日”條引《龜策列傳》按云:“乃知古有其說,何東坡偶忘此耶!”第106頁。孫作雲在《九歌東君考》中以《東君》為祀日之章,故“舉長矢兮射天狼”中天狼即為天狗,又於《盤瓠考——中國古代狗氏族之研究》中以轉語的方法認為“夸夫”即盤瓠,而盤瓠為狗,則夸父逐日則是天狗逐日最早之記載。分見氏著《<楚辭>研究》,《孫作雲文集》第1卷(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3),下冊第453-456頁;《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孫作雲文集》第3卷,上冊第424-454頁。但無法繞過的一點即是,古有三足烏食日而無天狗食日。
[72] [漢]劉安等編、劉文典集解:《淮南鴻烈集解》卷七、卷十七(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 ,第221、556頁。關於日中烏鳥,月中蟾蜍的史料可參[清]俞正燮著:《癸已存稿》卷六(北京:商務印書館,1937),第175-177頁。其形象見於漢畫,參侯良編著:《塵封的文明:神秘的馬王堆漢墓》(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第266頁。朱存明著:《漢畫像的象徵世界》(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第166、194、205、212-217頁。鐘敬文《馬王堆漢墓帛畫的神話史意義》第二、三章《太陽神話:十(九)日、扶桑和烏鴉》、《月亮神話:蟾蜍、兔子和嫦娥》對這個問題有專論,見氏著《鐘敬文民間文學論集》(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上冊第129-141頁。經歷史系周言老師提醒,東漢畫像石(南陽東關漢畫像石墓)有三足烏負月,月中有蟾蜍的圖像,象徵日月交食。見韓玉祥,李陳廣主編、南陽漢畫館編著:《南陽漢代畫像石墓》(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1998),第192-193頁。《論衡·説日篇》:“儒者謂:‘日蝕,月蝕也。’彼見日蝕常於晦朔,晦朔月與日合,故得蝕之。”[漢]王充撰、黃暉校釋:《論衡校釋》卷三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504頁。
[73] 《論衡校釋》卷第三十二,第502頁。
[74] 見馬傑:《食月傳說探源》,載《文藝生活:下旬刊》,2011第4期:165-166頁。關於蟾蜍食月在唐代的文化意象,可參葛景春著:《李白與唐代文化》(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第213-214,226-227,230頁。又古代只有蝦蟆食月說,而無食日之說,陳遵妫:《日食簡說》第三章《古代的日食傳說》(南京:正中书局,1941年)將其混為一談,實誤。見第10頁。
[75] 袁珂編著:《中國神話傳說詞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年),第465頁。
[76] 王孺童:《百喻經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第327頁。
[77] 姜亮夫著、沈善洪,胡廷武主編:《姜亮夫全集》第16卷《昭通方言疏證》(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2),第174頁。
[78] 《史記》卷二十七,第1323頁。此條史料經許佩玲學姐提醒。
[79] 其中多有“月蝕太白”之占,見第150頁。
[80] 《百喻經譯注》,第327頁。
[81] 見劉道超《擇吉與中國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00頁。以“月中凶神”而釋天狗食月的學者很多,如李秀娥《中國的月神傳說與信仰》,載《曆史月刊》,1999年第140期,第66-73頁。王家歆《談天狗食日、食月的神話》,載《曆史月刊》,2008年第249期,第143-161頁。
[82] 《焚椒錄》,第1頁。
[83] 見吳裕成著:《十二生肖》(北京:中國社會文獻出版社,2008),第172-173頁。又可參趙伯陶著:《大話十二生肖》(濟南:齊魯書社,2004),第204頁。
[84] [清]錢謙益:《列朝詩集》甲集前編卷九(北京:中華書局,2007),第2冊第622頁。
[85] [明]虞淳熙:《虞德園先生集》文集卷二十五,四庫禁毀書叢刊編纂委員會:《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第43冊第536頁。
[86] 徐儒宗編校:《羅洪先集》卷二十七,(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下冊第1069頁。
[87] 蓋以進士第一之身份而仕宦不順,歸鄉考圖觀史,自戰陣守備、河渠邊塞,至人才吏事、國計民情,悉加諮訪。有志如此而不可申,即如欲射天狗而不可得,皆無可奈何之悲哀也。關於羅洪先之生平,參吳震著:《聶豹 羅洪先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第175-182頁。
[88] [清]曹掄彬、曹掄翰纂輯:《(乾隆)雅州府志》卷二(臺北:成文出版社,1969),第64頁。
[89] [清]顧景星《白茅堂集》卷二十五,《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206冊,第142頁。
[90] [清]馬注著、余振貴標點:《清真指南》(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36頁。
[91] [清]錢儀吉纂:《碑傳集》卷一百二十二 (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3580頁。
[92] [清]張九鉞撰、雷磊校點:《陶園詩文集》卷二十一(長沙:嶽麓書社,2013),第568頁。
[93] 余榴梁等編著:《中國花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何林:《民俗錢圖說》(北京:學苑出版社,2003)。鄭軼偉:《中國花錢圖典》(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4),氏著:《中國花錢圖典續集》(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方稱宇:《中國花錢與傳統文化》(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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